家暴中施暴者不是没有理性而是做了评估的

编辑:dd时间:2021-02-26 09:16点击:

近几年,“性别平等”议题在中国越来越广泛地被公众讨论。人们谈论女权主义,反对性骚扰、家庭暴力,抗议性别不平等的社会现象。人声鼎沸中,分歧与割裂也始终存在。不同群体间,理念与价值观的冲突,从未如此激烈。也有人不敢再公开谈论性别议题,拒绝被归类,被贴标签,但又无可避免地被卷入性别矛盾的冲突中。

从何时开始,我们无法再体量受害者身处环境的不公,从何时开始,连受害者诉说自己的悲惨经历都不能容忍了?家暴发生后,社会需要先为受害者打分再确定是否要反对家暴吗?

家暴的本质是什么?如何最大程度地防范家暴?家暴中的施暴者可能被“辅导纠正”吗?环境的“真正的改变”是从哪里来的?而我们可以有怎样的策略?争取女性权利时,哪些人是我们的同盟而不是敌人?

针对这些问题,不久前,《社会创新家》采访了方刚。他师从潘绥铭教授,是国内知名性学家,“中国白丝带”发起人,多年来致力于性别学术研究,并在实践中推动性别平等。

“女权”不是洪水猛兽,那些围绕“女权”的不必要的争论与污名化,应该停止了,那些对受害者的谴责也应该停止了。我们要讨论的,是那些数不清的女性受害者需要哪些线

《社会创新家》:就你观察,针对女性的暴力,整体是一个什么样的趋势?是越来越好,还是有所恶化。尤其是近来针对女性的暴力新闻接连出现。

方刚:新闻是多了,但不意味着针对女性的暴力事件更多了。之前也有发生,真是发生更多,但没有被报道,公众不知道而已。在现行诸多法律、新闻震慑下,整体发展趋势是向好的。

《社会创新家》:2016年《反家暴法》出台以来,你觉得对女性处境有带来一些改善吗?

方刚:《反家暴法》中关于家暴告诫书、人身保护令是最大的改变。它使得反家暴至少有一套法律可以依据,但从有法可依到依法执行,中间还有很大的距离。

《社会创新家》:看到一个数据,据全国妇联不完全统计,全国2.7亿家庭中30%存在着不同程度的家庭暴力,暴力施加者九成是男性。

方刚:家庭暴力属于性别暴力的一种,是性别不平等的权利关系下的产物。本质上是权力与控制。从男性气质角度来讲,主流文化鼓励男性阳刚勇敢,占据支配性的霸权地位。可以说,在传统社会中,一个男性的成长过程就是被培养暴力的过程。他一直被鼓励去施暴,被鼓励用身体力量说话,而且用力量说话还一定要成功。

《社会创新家》:谈到家庭暴力,有一句名言——家暴只有0次与无数次。这句话怎么理解?

方刚:这句话更像是一种不太严谨的、很有号召性和倡导性的一句话。它的意思是倡导大家一定要重视家暴,如果不干预家暴行为,施暴者不会有任何改变,家暴一定会延续下去。但如果经过专业化的干预与辅导,家暴肯定是可以改变的。

我在贵州一次培训中,有一个做缉毒警察的学员告诉我,他有一名女性朋友被家暴。得知后,他穿着警服,跑去女性朋友家聊天,显得比较熟的样子。此后,这家老公再也不敢打老婆了。

施暴者不是没有理性的,不是控制不住才打人,他是做了评估,经过理性选择,最后选择了暴力。

方刚:首先观察对方的原生家庭。如果他出身暴力家庭,他传承暴力的概率非常高,除非他痛恨且不断谴责暴力,否则很容易习得暴力方式。

可以观察对方的日常人际关系。如果他非常大男子气概,经常用拳头说话,甚至虐待小动物,大概率具有暴力倾向。还可以与对方讨论“暴力”这一话题,探测其对“暴力”的看法。

咨询中最要命的是,我经常遇到恋爱很多年,结婚后对方家暴。婚前家暴行为已经出现,但女生寄希望于对方会自动改变。问题是,家暴如果本人没有改变的强烈愿望,没有经过系统专业的干预,是具有循环性的。家暴、道歉、承诺改变、继续家暴、继续道歉、继续承诺改变……

《社会创新家》:如果经过专业系统的纠正辅导,施暴者真的会有大幅度改善吗?

方刚:分情况。轻微的家暴者,改变的成效更大更明显。但如果是“父权恐怖型暴力”,把人往死里打那种,改变他的难度非常大。国际上的治疗经验是延长两次暴力的间隔,降低每次暴力的强度。对于特别严重的家暴,通过辅导来改变,实际上非常困难,国际上也没有很好的方法与经验。

《社会创新家》:近些年来,反性骚扰不断涌现,但与此同时,也出现“清华学姐”这样的事件,也存在一些讽刺挖苦甚至反对反性骚的声音,你怎么看?

方刚:任何事情在每个具体的人,具体的操作过程中,不可能都是完美的,出现一些问题是正常的。但这不意味着反性骚扰是不好的。要分开看,不能因为某次或某些具体的操作失误,就否定反性骚扰,甚至否定性别平等。

《社会创新家》:性别平等运动在国内遭遇许多争议,如何更好地开展这一运动?

方刚:妇女运动走到今天也才200多年,而父权制的建立用了5000多年。争议或反对的声音,再过几百年还会继续存在。

一个问题是,性别平等运动要注意策略,不要把可能的同盟者变为反对者。这些教训在西方都出现过。妇女运动不要变成一个反对男人的运动,不要给男性都贴上负面标签。更不能为了政治正确,为了某个理念,来牺牲女性的个人选择。

性别平等,最重要的是,每个人有权利做自己的选择。不能说我为了一个平等的理想,我剥夺你的选择权,你的选择不重要,必须如何如何才符合性别平等大义。如果发展到如此一刀切的地步,那绝大多数人都会反对。

比如如果有女生,面对性骚扰,只是自己跑开,而没有报警伸张正义。那么,如果她这样感觉比较好,我们应该支持她的个人选择权,不要强迫她为了社会正义让自己很难受。

我希望可以存在这么一个弹性的空间,不要非黑即白,非此即彼。不是每一个人都那么有力量,一定要尊重个人的选择和个人的感受。

方刚:想要推动男性改变,一定要从男性自身做起。以往的话语模式是,指责男性是权力的控制着,对女性不公,督促男性做出改变。这种话语没有错,但不是所有男性会被这种话语影响。

但如果你换一种话语模式,从男性从改变中获得什么来倡导。譬如,男性陪产、带孩子,不是为了女人和和孩子,是为了自己从中收获幸福感。譬如,男性不家暴,也不是为了女人,而是为了使自己拥有一个幸福的婚姻,让他看到施暴伤害了他自己的切身利益。

我们目前的切入点是找到更多男性,告诉他们,他们的改变能为自己带来哪些裨益。

方刚:西方性别平等做得好的国家,都是在国家政策推动下达成的。比如瑞典,上世纪80年代初推行了大量性别平等政策,其中一个政策是让男性休产假。经过几十年的推动,效果就出来了。假如你到瑞典旅游,满大街可以看到很多男人带孩子,女人在上班。这是政策支持,文化倡导,经过时间效应,才能达到很高的性别平等指数。

《社会创新家》:如何看到近几年女权主义在舆论层面引起的巨大分歧?不同群体之间存在比较激烈的观点之争。

方刚:首先大家需要明确一点——女权主义不是铁板一块,内部有不同的流派。不同流派在很多议题上有彼此冲突的看法,在性工作者、代孕、色情片消费、家庭主妇、冠姓权等议题上,女权主义内部的冲突不比女权与非女权之间的冲突小。

公众不清楚这一点,简单地将声音大的当作女权主义,其实只是女权主义中的一个流派,并不代表女权主义全部。某些流派的观点可能比较激进,不被公众接受,从而简单地将女权主义一棍子打死。

《社会创新家》:女权主义,似乎被污名化了,许多人不愿意被认为是女权主义者。

方刚:是的,有些人的主张和表现,激发了人们对女权主义的误解,加上媒体的放大效应,女权主义似乎成了负面标签。

在我的课堂上,我问学生,你们谁是女权主义,请举手。偶尔会有一两个学生举手。我接着问,谁支持女人和男人有平等的就业权、读书权、工作权、平等报酬权等。大部分学生都举手。很多时候,看起来似乎大众反女权的声音多了,但其实不能完全说是反女权,而是反其中某一些流派和观点。

方刚:我心中的女权主义是非常包容的,不是那么激烈地非此即彼,不给人任何空间,绝对政治正确,要求对方必须按我这样做,否则就是个坏蛋。

女权不是反男人,很多女权主义家都论述过,我们要的是一个平等。许多男性也是父权制度的受害者。现在有些女权的观点是逢男必反,认为男人生来就有原罪,不可能成为性别平等的一份子,这种不合适了。

真正的女权也应该尊重女性的自主权。每一个女性都有权利决定自己的生活,不能说为了政治正确,对她个人的生活选择指手画脚。END